马珍
清末民初的北京棋坛
北京人下象棋,在明清时代就很盛行,及至清末,民间各种棋赛更日益繁多。
当时北京象棋名将常用禧,棋艺高超,杀遍京城各路棋手,称霸棋坛约二十年之久。
而后海淀又出了个连四辈,他是清廷宗室子弟,靠吃皇家俸禄为生,嗜棋成癖,故
又有“傻贝子”之称。当时拈花寺有两个棋艺功底不凡的和尚,名叫了然和超尘,
他们十几年来战败了不少京城高手。“傻贝子”得知欣然前往挑战,以连胜两局战
胜了然和尚,从此名声大振。嗣后“傻贝子”到崇文门外金山居棋社和北京名棋手
叶仪、耿四打了一场“遭遇战”,叶仪、耿四被杀得落花流水,各负三局,对“傻
贝子”俯首称臣。其精湛棋艺,观者无不折服,可惜当时没作对局记录,精采杀着
未能传世,实北京棋坛一大憾事。
民国初年,在城南棋茶馆下棋的人很多。街头巷尾也出现不少靠摆江湖残局赖
以谋生者。当时北京棋风很盛,而称霸棋坛的当推孟文轩。他精通“橘梅两谱”,
并对“适情雅趣”。“竹香斋”有很深的造诣。他善用炮,战术勇猛,胆略过人,
有“棋坛赵子龙”之称。1916年他酣战河北新城老名手张耀亭,六局未分轩轻。19
19年与扬州冠军王浩然对阵,20局难分胜负。当时棋坛誉为“南王北孟”。随后南
方来访的谢侠逊,和城里的那健庭、梁子芳等高手与之对弃,均无出其右者。可惜
孟文轩在1925年患肺结核病,过早离开了人间,终年才32岁。
解放前的棋枰鏖战
1925年后北京棋风更盛,相继有不少棋茶馆和棋摊出现,如天桥的二友轩、德
兴居、水榭亭、启新茶社和舒记茶摊等有大小二十余处,另外如宣外的松荫轩、聚
贤茶社,崇外的三友轩、金山居,城里的会友轩、五福轩,朝外的如意轩等,每日
午后都有许多棋迷在纹枰对弃,更吸引了不少旁观者前来助兴。另外在街头巷尾也
有不少棋迷席地而战。棋局中往往会因旁观者“多嘴”而惹出纠纷。而在这频繁的
奔战中也杀出来不少“高份”棋手。
北京棋坛在30年代前后出现了不少高手,如那健庭、张德魁,他俩战绩彪炳,
迎战外地高手,是深受棋迷爱戴的两员战将。
那健庭,满族镶黄旗人,少年酷爱棋艺,练就深厚功底。他杀法刚柔相济,善
于用马。1929年曾小胜江南名手万启有。1931年与西北棋王彭述圣战和,1936年与
张德魁在劝业场饮春园茶社十局公开赛上不分轩轻。日寇占领平津后,那家境日益
贫困,曾拉人力车维持生计,1942年病故,终年46岁。
张德魁,回族人。1929年与江南棋手万启有厮杀成平。1931年与锦州高手赵文
宣代表北方地区在上海与华东代表队周德裕、万启有会战。同年又与西北棋王彭述
圣酣斗十局,虽皆小负,但雄厚棋力已为各地棋手所公认。
北京棋坛在那、张两霸争雄的时代里,还有许多好棋手,真是人材辈出,如列
为“五虎上将”的:孙剑秋(人称猴孙,是同仁堂药店厨工,因在职久旷被辞,后
以象棋彩盘兼卖炊饼为生)、田华亭(长安大戏院经理)、赵松宽(东安市场畅观
楼古玩商)、罗靖安(人称小神童)、孙登魁(人称老黄忠,又给以“硬二路棋”
的头衔)。当时还有“三小”,即小侯(侯玉山)、小钟(钟绳祖)、小点心(刘
占鳌)。他们三人的棋力与“五虎上将”难分轩轻。当时还有肖亮厂(外号大屎克
螂)、李书田(人称毯子李)、任秀亭、刘维智等高手,他们之间下棋有的挂彩,
如他们对外下棋则是一盘棋赌一块现大洋,否则是无法问津的。
那健庭1931年在天桥南端水谢亭棋茶社挂出“北国棋王那健庭手谈候教”的海
报后,前往打擂者甚众,那收入颇丰。谁料来了个彭述圣。彭艺高胆大,一战成功,
顿时那的锐气和威风一扫而光,这就是山外有山……同年,侯玉山在那健庭的支持
下,搞了一次象棋攻擂赛,地点在万明路延记大玻璃茶馆,比赛办法采用两局制,
凡能取得一胜一和者即为攻擂成功,可获得刻有“将”宇的金戒指一枚,时间定为
十天。消息传出后,九城轰动,许多名手也前来攻擂,侯玉山稳坐中军帐,岿然不
动。时至第九天,眼看大功告成,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王毅亭前来攻擂。结果第一
盘侯玉山输了,第二盘又和了,侯玉山无奈,将金戒指交给了王毅亭。原来王毅亭
是个有心人,他在八天攻擂战中每场必到,观察侯的棋路,研究侯的布局,并有名
棋手为其指导,这样才取得了成功。侯玉山受挫后,更加勤学苦练,并求教于彭述
圣、那健庭。功夫不负有心人,侯终于在1936年以4比2的战绩挫败北京棋坛霸主张
德魁,使北京棋坛成为鼎足而三(张德魁、那健庭、侯玉山)的形势,当时平津报
纸对此都作了较详细的报道。
1941年伪满官方搞“十年庆祝”,举办各种活动,其中有象棋比赛项目,由华
北、东北分别组队比赛。华北队参赛的有侯玉山、全海龙、常作义。东北队参赛的
有赵文宣、那六绪。薛加语。经过两局分先的格斗,盘面上杀出不少惊涛骇浪的棋
局。北京棋手侯玉山以“绵里藏针”的妙着杀败东北棋坛勇将赵文宣,为华北队的
胜利立下首功。当时报刊赞侯玉山曰:“棋艺高超冠群英,长春大赛显威风,黑水
白山惊失色,力胜锦州赵子龙。”长春官方并给予奖励。侯玉山等载誉归京,深受
京中棋友们的热烈欢迎。
侯玉山归京后好景不长,随着日本侵略者“大东亚共荣圈”的推进和不断强化
治安,人民生活陷于极度困境。日寇到处抓兵,闹得人心惶惶,古城一片凄凉景象。
天桥一带原有的棋茶馆挂着“君子自重、莫谈国事”的招示惨淡经营,茶客已寥寥
无几,棋客更是少得可怜。这时靠下彩盘吃饭的人已都另谋生路,有的拉人力车,
有的摆烟摊,有的投亲靠友,有的典当变卖。这时的侯玉山化名侯凤友,只身闯关
东当苦力,惟恐关外人认出来他就是伪满大庆时的中国象棋冠军。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天安门前俨如“小天桥”一样,“日本投降卖大袍”
的叫喊声,说书唱曲的琴弦声,各种小卖的吆喝声,和有轨电车的丁当声交织一起,
真是纷乱嘈杂一片。这里还有摔跤比武的力士,占卜星相的说客,“抗战八年”的
伤兵,卖弄风骚的妓女……皇家宫苑里呈现出别一洞天。其间也有两三家棋摊点缀
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棋客到此提对厮杀,又给“小天桥”增添几分雅兴。不久这里
的摊堆和各色人等全被轰走,下棋的人仍到旧日茶馆消磨时光。但是,“想中央,
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物价一日三涨,人民生计堪忧,棋茶馆的生意非常萧
条。这段时间里,北平的棋事活动甚少,靠棋吃饭的几员大将也纷纷改行。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十分关心群众文化体育事业的发展,在建国初期毛主
席接见北京市各界代表时,曾会见著名棋手张德魁,毛主席紧握着他的手说:“北
京城就属你下棋好啦!”张激动万分,流出幸福的热泪,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19
56年,贺龙元帅和陈毅元帅也曾召见棋界知名人士,有张德魁、谢小然、侯玉山、
杨长生等。席间宾主进行座谈,棋手们受到很大的鼓舞。
50年代初,张德魁在花市三友轩镇盘,谢小然经营南孝顺胡同天然轩,侯玉山
在王广福斜街开设月宫棋茶社,这三处汇集京城内外高手,相互切磋棋艺,使北京
棋坛呈现欣欣向荣景象。棋友们对张德魁、谢小然、侯玉山都很尊敬,当时有北京
棋界“三巨头”之称。目前三位象棋名家俱已作古,此处略书小史,聊以为纪。
张德魁,宇瑞亭,1897年生,回族。由于他才智过人,思路敏捷,17岁时就和
名棋手祥二爷在齐化门(今朝阳门)外二间对阵。初则难分轩轻,继而屡占上风,
因此名噪京城。随后他又和孟文轩、彭述圣、那健庭、万启有等各路高手较量,棋
艺猛长,成为“华北五虎”之一[注]。他擅长用炮,善于在复杂的对攻中杀出妙着,
因而棋友们常说:“德魁眉头一皱,狠着马上就来。”赞誉他高超的棋艺和深厚的
功底。
1951年,张德魁在抗美援朝义赛中荣登榜首,并被选为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
张德魁为人忠厚,从不计较个人名利,对培养青年棋手不遗余力。他在三友轩和小
臧(臧如意)下完棋,常给他复盘讲解,因而臧获益匪浅。臧以“散手棋”见长,
代表了北派风格。1966年臧如意获得全国棋赛亚军,这和张老的培养、帮助是分不
开的。
张德魁晚年在北京棋艺研究社担任象棋指导,在北海、什刹海棋艺室常与棋友
作“明争暗斗”比赛,深得棋迷爱戴。1968年张德魁逝世,终年对岁。
谢小然,中国著名象棋手和象棋理论家。1912年生,河北省武清县人,曾担任
小学教师。青少年时酷爱象棋,在县城里已无对手。30年代初期谢小然来京,向那
健庭等高手请教,相互切磋棋艺,棋力有了很大提高。40年代曾战胜东北名将胡震
洲,从而誉满京城。解放后谢小然创办天然轩棋社,积极开展棋类活动。1952年他
在上海与扬官磷进行了六盘较量,结果旗鼓相当,未分高低。故而有“南杨北谢”
之美称。
谢小然于1958年到市体委工作,担任市棋队教练和培训班讲师。他的得意高足
傅光明、王国栋均已成为北京市象棋事业的骨干力量。他还多次担任全国棋赛裁判
长工作,对充实完善象棋竞赛规则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谢老还著有《象棋精编》和
《中国象棋对局选注》等书,内容丰富,颇具可读性,是棋谱中不可多得的好书。
北京棋院成立后,特请谢老担任副院长。谢老平易近人,善于团结广大棋界人
士。笔者曾在谢老领导下,多次担任市赛裁判工作,在业务技术上、工作作风上都
学到了不少东西。谢老有时根据“棋例”[注]分析两方形势,言简意赅,掌握分寸,
判后大家无不折服。因而赢得棋艺爱好者的尊敬与称赞。
谢小然于1985年逝世,终年73岁。这是北京棋艺事业的一大损失。
侯玉山,又名凤友,1912年生。家住天桥七圣庙。从小就在马路边棋摊下棋,
幸遇西北棋王彭述圣的赏识,认为孺子可教,曾勉励说“后起之秀,前途无量”。
侯很受鼓舞。当时彭让侯一马,并根据棋形,讲解攻守要领。因而侯的棋艺大有一
日千里之势。侯亦常向那健庭学艺,因而形成自己的刚健柔韧、细腻善变的棋风。
30年代初期被誉为“棋坛三小”之一。而后又和那健庭、张德魁齐名,成为三足鼎
立之势。
解放后,1954年,侯玉山在上海与全国名将杨官磷进行中国象棋十局公开表演
赛。前八局打成平手,难怪“魔叔”[注]暗下说:“侯玉山的棋真难杀进去,和!
和!和!真比输了还难受呀!”后两局一负一和,侯玉山仅失一局。1956年侯荣获
全国棋赛第五名,1958年被聘为市体校象棋教练,1974年任市棋协委员,1982年荣
膺“象棋大师”称号,1986年与笔者兴办“奔友象棋训练班”。他讲课善于抓住重
点,举一反三,并和学员作一对十的车轮战,从未出现败局,深得学员们的赞许。
1991年侯玉山与世长辞,终年79岁。棋友们闻讯无不表示惋惜,深赞他为象棋
事业鞠躬尽瘁的一生。
轶闻往事
棋迷宋景岱,是解放后棋茶馆里的新客。他是傅作义部和平起义人员,后被分
配到建筑公司工作。他棋艺功底很深,1956年全市大赛时他与侯玉山争夺冠军,因
棋艺稍逊一筹而屈居亚军。嗣后与市名棋手杨长生、全海龙、董齐亮、朱学增、王
启宏等,在文化宫、俱乐部作公开表演赛,战绩相当可观。
笔者在1963年与杨长生、朱伯良组织全市五区六队象棋赛。老宋为朝阳区主帅,
屡建战功,保持不败纪录。在“十年内乱”中,他受到冲击。“文革”后期,老宋
常到我工作的校园来下棋。当时有阎长林、林红,我们四人“打轮”,景岱总是独
占鳌头。他不但棋艺高超,知识也很渊博,有时把棋术和兵法联系起来,引经据典,
滔滔不绝,大有儒将风度。他曾赠我一幅墨迹:“纹抨对奔见神机,洞达纵横莫轻
敌。樊襄跃马学诸葛,楚汉交兵效沛公。”
景岱与人下棋,胜困可喜,败也欣然,从不吹嘘自己,深受棋友们的爱戴。70
年代末,他身患癌症一病不起,在病危时他还叫家人蹬三轮车载他到东单公园、美
术馆和聚集下棋的棋友话旧,依依惜别的深情,难用语言表达。老宋临终时留下遗
嘱,要家人将其心爱的棋子一副陪葬。景岱爱棋之深可谓至矣。
关幼波大夫是治疗肝病的专家,并擅长小儿科。他医术高超,早已名扬海内外,
但是关老的棋事活动就鲜为人知了。关老曾以关彬的名字在30年代参加“北平象棋
高手大赛”,比赛地点在劝业场饮春园棋社,参赛的名手有孙剑秋、章伯涛、锡秀
峰、任秀亭等。他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大赛第三名,显示出超人的棋艺和不畏强手的
棋风。60年代初,笔者和杨长生、朱伯良等组织了东城区象棋队,与关老领衔主持
的中医象棋队对阵,地点在宽街中医院。关老坐镇第一台,我方由杨长生或朱伯良
与关老交锋。几次赛后,关老与杨、朱打成平局,这已接近当时市级最高水平。笔
者有时在旁观棋,看到关老行棋运子考虑非常全面,攻防有序,从无错漏之着,真
是棋如其人,俨如处方下药一丝不苟,堪称一代医家与高棋了。
儿科专家马致仪,在宣内大街设有医馆。我俩棋逢对手不相上下。一次与致仪
杀得兴趣正浓时,来一病号,他放下棋子‘应诊,很细致地切脉、处方。事后他说:
“我这次看病用了半个多小时,叫你久等了,当医生关系到人的生命安全,来不得
半点马虎……”过了一个多月我又和北京市十大名医之一的陈申芝大夫下棋,棋至
中盘来了一对中年夫妇看病。陈大夫约五分钟就把病看完,我俩继续行棋。可是棋
未过五个回合,那位男同志回来说:“大夫!鹤年堂药店说,有两味药开错了!”
我在旁观之,原来处方中有“边率三钱”“鸽子五钱”,这是根本没有的药名,陈
大夫急忙给改成“车前子三钱”和“苏子五钱”。这种罕为人知的错误处方,真是
令人啼笑皆非。
(选自《北京文史资料》第49辑,1994年出版)